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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• 青玉镯子

      青玉镯子

      【异事录,专录天下奇闻异事。】

      荒郊野岭忽现绝世繁华之景,偏城中空无一人,却能闻丝竹管弦之声。

      行至河畔,忽有女子哭泣。

      既有乐声,却是空城;既是空城,缘何有人?

      凉风乍起,只觉不寒而栗。

      (一)

      此刻,夜穹如墨,山野间雾气缭绕。

      只一点孤光飘荡,碧光森寒,不闻人声,恍若幽幽鬼火。

      四野之死寂,无风啸树响,亦无流水鸟虫之声。

      伸手不见五指,立耳不听四响,天地竟似无物无声,窒闷之极。

      “呼……不过酉时刚过,怎已如此黑?”

      萧生执青色灯笼立于浓雾之中,匆匆环视,唯散不尽的白雾而已。

      “如今已走大半个时辰,竟还未走出此雾,当真是迷了路了。”

      萧生呢喃,复又前行,心中不免嘀咕。

      若非迷雾之大,那便是雾中有鬼怪作祟。

      倘或如此,他必定困死于雾中。

      萧生沉吟之际,忽见前路豁然开朗,远处似有房屋,并不真切。

      待他走近一看,浓雾消散,大道小巷纵横,烛火彩灯通明,耳听丝竹管弦之乐,眼见雕梁画栋之色,竟是繁华之地。龙衔宝盖,凤吐流苏,若比长安帝京,亦不为过。

      “此荒凉之地,倒也别有洞天。”

      萧生大感疑惑,步行而上。

      左看茶肆酒铺,竟空无一人;右观娼家伎院,亦无歌儿舞女。

      “怪哉怪哉!听尽乐声,反倒不见奏乐之人。”

      萧生狐疑,心凉半截,明明姹紫嫣红之光,城中却无一人。

      凉风乍起,只觉不寒而栗。

      莫是,误入了“鬼城”?

      (二)

      萧生迟疑片刻,欲要原路返回。

      谁料刚退一脚,忽听轰隆一声,坚硬的大地变得又柔又软,像是踩在云上;两侧房屋东倒西歪,全都像是没骨架的烂泥。道路、房屋皆似冰雪筑成,蓦地全部融化成水,拽着萧生双脚往地底吸去,两侧灯火骤然熄灭,漆黑一片。

      大惊,萧生挣扎。慌乱之中终于拔出双脚朝前跑去,须臾,震动忽止,房屋恢复如初。

      他心有余悸,沉思片刻,复试探向前,脚步落定,并无诡异之兆。

      萧生轻笑,“定是要我一直前行,无回头路可退。也罢,也罢。”

      如是,他反倒惬意起来。

      行至河畔,四下昏暗,不及城内。

      萧生高举灯笼,乍见河面泛着盈盈烛火,随波荡漾,恰似满河星辉。

      诧异间,又似听一女子哭声,如怨如诉,婉转凄清,萧生当下止步,细细听去。

      确是女子之声,城中尚且空无一人,为何河畔会有女子?

      萧生循声而往,便见一黄衫女子蹲于河畔青草中,纤纤素手荡着水波,遥遥泪送纸船。

      女子手生得极美,如凝脂之白,似柔荑之嫩,柔软如浮云,只一眼已叫人过目难忘。

      腕间一枚青玉镯子,乃上等古玉,其色淡青,而带黄色,更是人间极品。

      “姑娘,为何一人在此垂泪?”

      萧生之话似是惊扰了女子,她面露惶恐惧怕之色,当下膝软瘫于草丛湿泥之间。

      “你……你系何人?为何在此?”

      “在下萧生,长安人士,因遇浓雾误入此处,请恕在下唐突。”

      女子细细上下打量萧生,似在琢磨此话真假,少顷,才扶柳而起,掩面拭泪。

      “趁明早日月交替之刻,公子沿东走,便可出的此地。”

      “在下见城中并无人烟,姑娘又知其中法门,为何不离开?”

      女子低眉,望向远处,河面不见月光,闪着烛火的纸船静静荡在水波间,竟也不曾远去。

      萧生这才留意,原来此河面竟是死水,循环往复,周而复始。

      “只因,我无法出去。”

      (三)

      到女子所居庭院,萧生二人秉烛对坐。

      案几之上,一壶蒙山茶,一碟腌制的甜酸青杏和玫瑰山药糕,叫萧生食欲大开。

      月光洒满院落,斑驳枝影交错摇曳于灰地白墙之上,清霜萧索,竟无限凄婉。

      “我名唤青墨,家住竹郡,父母早逝,有兄嫂别处成家,唯有家姐闺名青黛,相依为命。”青墨低眉摩挲袖中青玉镯子,忽又潸然泪下,“家姐与邻镇少郎青梅竹马,奈何本镇乡绅之子瞧上家姐,托人找上兄嫂说媒。家姐不从,兄嫂却贪慕聘礼硬是绑着家姐上轿!”

      青墨泪如雨下,几度哽咽,几度愤慨,竟叫夜色又凉了几分。

      “入了洞房,新郎尚在前厅喝喜酒,我相伴家姐左右。奈何媒婆与丫鬟亦在屋内,无法帮家姐脱身,家姐只褪下这枚青玉镯子塞入我手中。怎料,此物……此物竟成了家姐遗物……待得新郎醉酒而来,家姐当场自刎,誓死不从,以示贞烈……”

      “在下无端提起姑娘伤心事,实在罪过。”萧生起身作揖。

      “我被困于此,亦无人可倾诉,今夜遇见公子,倒也一舒胸怀。”

      青墨梨花带雨,似那落了雨低垂的树叶儿,不胜哀戚,清纯可人。

      萧生复入座。

      青墨又娓娓道来,“此地便是竹郡,此院便是家姐出阁前所居。自那夜家姐自尽而亡,我的兄嫂竟也暴毙,连那乡绅之子亦于三日后患上疾病,不治而亡。连带其家中上上下下数十口人接连去世,竟无一活口留下。”

      萧生大愕,“还有此等事?”

      青墨点头,“不止。此后一年之中,像是流传怪病,许多人不治而亡,本地人死的死,跑的跑,最后只余我一人在此,只为替家姐守孝。

      “然后此地光景竟日日相同,每一日醒来都似昨日。夜夜听着弦乐,数着脚下一千九百二十七株野草,知道明早东边篱笆外的桃花会开三千八百七十四朵,入夜悉数凋零,次日再开从不结果。无春夏秋冬,更无猪牛羊鱼之物,天地窒闷之极。

      “我惶恐欲逃离,却发现自己出不得此地。兜兜转转,皆会回来。明明此地再无旁人,可每到夜间,城中必定繁华昌盛,礼乐之声不绝于耳,恍若昌明盛世,似别家嫁女,偏又寻不得一人。夜夜不能寐,又无人可交流,硬生生憋得一身心病,不知何日熬到头。”

      青墨愁眉不展,面颊的泪痕还未干去,更惹人怜爱疼惜。

      萧生沉吟片刻,“既这般说,姑娘为何未曾感染怪病?”

      “我也不知缘由。”青墨拭泪,“倘或能随家姐去了,也……也好比眼下的日子。”

      寂寞,如同虚无深处探出的触角,拽着人的希望和欢乐,坠入无尽深渊。

      萧生沉吟片刻,眸色熠熠,挑眉,“姑娘可愿帮在下一忙?”

      (四)

      夜深,青墨掌灯穿过长廊。

      “此屋久无人居住,公子请莫介意。”

      萧生作揖,“姑娘只安心入睡便好。”

      青墨似欲言又止,褪下手中玉镯交于萧生,恋恋不舍才又远去。

      进屋,萧生置玉镯于案几,不再理睬,和衣而睡。

      一炷香的时间,室内寂静无声,忽听窸窣一阵动静,萧生睁眼,仍背对床外。

      案几闷响几声,咚咚咚,竟是玉镯滚落地上,周身萦绕青烟,完整无缺。

      萧生依旧不动,只侧身以余光偷瞥,只见玉镯滚到墙根,视墙如空气,径直穿墙而去。

      他皱眉起身,推门而出,遥遥尾随其后。

      玉镯好似认路,沿着走廊曲曲折折,直到青墨门外方才停下,青烟尽散。

      萧生狐疑,待得天亮,青墨知晓后惊目乍舌,看向玉镯满眼惊恐,却又难掩伤心。

      “此镯莫非妖孽?”

      “世间本无妖孽,皆是受人所累,为人所逼。”

      青墨点头,“家姐之死,岂非人害?”

      萧生安抚,“今晚,在下必定会为姑娘解开困惑。”

      青墨甚是诧异,待得夜深,她紧听嘱咐,闭门不出。

      萧生回己屋中,闭紧门窗,撒下药粉,尔后仍上床假寐,一如前夜。

      时辰刚到,便听玉镯落地声响。

      奈何这次任它辗转,竟都无法穿墙而去,青烟萦绕不散,只得在屋中打转。

      “别瞎忙活了,停下来,说说话也不错。”

      不知萧生几时坐起,玉镯忽的静止不动。

      一人一镯,气氛竟骤然凝固,剑拔弩张。

      “在下既有法令你出不去,自然也能将你封印,可考虑清楚?”

      萧生不疾不徐,清浅一笑,只见一道青光乍现,青烟比之前更浓,笼罩四周如青色云雾。

      待得他适应强光举目看去,青光之中竟有一女子飘出。

      青色长发自有一股清丽空灵之气,肌肤胜雪,青色瞳眸顾盼生辉,恰似山涧碧色小溪。

      娥眉微蹙,细长如柳叶,目光中自有一番出尘脱俗之高雅,美如明珠宝玉,晶莹剔透。

      (五)

      “姑娘已非尘世中人,为何执意不下?”

      青衣女子飘飞空中,目光冷冽如刀,“尘世浑浊不堪,人心邪恶丑陋,我有何留恋?”

      萧生歪坐,神态恣意,“姑娘可说于在下,或有它法。”

      青衣女子嗤笑,面色冰冷如霜,再开口屋中竟似飘落鹅毛大雪,眼前皆白——

      若干年前。

      正月新年,深山农田里,银装素裹。

      一行妇人由丫鬟小厮们簇拥,打馒头庙里来。

      踩着脚下咯吱响的积雪,她们身上还散着上香祭主祈福后的烧纸味儿,笑声不绝于耳。

      阿箐跟随大夫人身后,娴熟地往八角形紫铜袖炉里添着火炭,再递于大夫人捧在棉手闷子里捂着。

      兰姨娘恰好走来,捧着阿箐的手,笑得摇曳生姿,将那白雪枝头的红梅都比了下去。

      “瞧这手,白皙细嫩,岂是奴婢的手,竟似那当家的小姐了。”

      阿箐羞涩,却不敢抽回,只低眉浅语,“奴婢乃家生丫头,自然比买来的丫鬟娇嫩些。”

      “还是姐姐会养人,阿箐这模样,将来可是攀高枝儿的。”若姨娘也上前来掩嘴浅笑,字里行间却让阿箐更为难,“姐姐这几年不得老爷宠爱,想必是要阿箐伺候老爷的,也好巩固姐姐在府中的地位。这家生丫头知根知底,又是打小伺候姐姐,想来也是最得姐姐心意。”

      “可不是,昨夜老爷还与我聊及阿箐,今日我细细一瞧,可不是平日里白辜负了这样的美人儿。”兰姨娘勾起阿箐的下颌细细端详,那清澈的眼眸深处笑得如冰雪似的森冷,直直渗透进人的心骨里。

      阿箐雪白的贝齿咬着红润的双唇,见大夫人脸色大变,她只得缩着身子隐于人群之中。

      她素来知晓自家大夫人的秉性,生性善妒。加之近年来老爷纳妾不断,子嗣成群,多年来无所出的大夫人,正妻之位早已不稳,如今再被兰姨娘和若姨娘挑拨两句,大夫人疑心乍起,阿箐的日子必定难过。

      果不其然,不出三日,阿箐那双如玉的手,千疮百孔,被人动了私刑。

      正月刚过,老爷进京之际,大夫人又张罗着要为阿箐配个人家。本是欲从本府的小厮里随意择之,却又怕老爷强势压人又抢了阿箐回来,故而大夫人寻了本地有钱有势的赵老爷。阿箐听闻此事,当下抗拒,反被大夫人关进柴房,一顿好鞭伺候。

      待得老爷回府,私下找到大夫人,原是京中张老爷昔日来府暂住瞧上了阿箐,这番欲讨了去。本是大好事,大夫人却犯了难,这才实话告知,已将阿箐配了赵老爷。虽尚未成亲,但庚帖和礼金已收。当下老爷大怒,殊不知他已应诺张老爷,府中事务还需张老爷在京中斡旋,亦是不可得罪。

      如今骑虎难下,左右为难,大夫人和老爷都不知如何是好。

      阿箐谁也不愿从,三番两次公然抗拒,夜夜都被人以针挑破指甲,疼得心如刀绞。

      大夫人恐日后不好交代,特许阿箐好友来替她上药疗伤,并下令其好友好好劝说。

      偏巧阿箐是个性子刚烈的,自幼丧父,母亲忍辱负重,打小见惯下人们恃强凌弱,为保护母亲,不愿低头。若非为了母亲不在东家府中受罪,她亦是不会咬牙伺候大夫人至今。如今,更是别叫她低眉顺从。好友见劝不过,大夫人又怪责下来,她只得将阿箐软肋告知,大夫人才放她一马。

      (六)

      偏巧第二日,朝中三品大员来府中做客,阿箐伺候大夫人在侧。

      白梨花树下,阿箐一身翠青烟罗衫罩着白底绣桃花百褶裙,并蒂莲花簪挽起如瀑长发。削肩瘦腰,轻纱遮掩皓腕,一对青玉镯子翠绿通透。眸含娇羞春花,语笑嫣然。风拂过梨树,白色花瓣纷纷扬扬,如柳絮落雪沾落于阿箐鬓间与肩头,美若不染纤尘。行动处三寸金莲似扶风弱柳,纤腰盈盈不胜一握。举止娴静,对答乖巧,引得朝中三品大员上心。

      当下提出纳妾之意,正是解了老爷和大夫人燃眉之急。无论赵老爷还是张老爷,都不敢同朝中三品大员抢人。大夫人以阿箐母亲要挟,威逼阿箐于七日后嫁于朝中三品大员,顺理成章成为新进的箐姨娘,独宠于府中,引得许多妻妾不满。

      她却日夜哭泣,思及母亲,不敢轻生。

      阿箐梨花带雨,更是妩媚,叫人怜爱,愈发得宠。一年之际,便诞下一子,为府中长子,更得宠爱,却也叫正妻吕氏急红了眼,想方设法欲除之而后快。阿箐护子,险象环生,却终究未曾逃过吕氏毒手。

      吕氏不知几时调查得知赵老爷和张老爷当日与阿箐之约,忽而诬陷阿箐之子血缘存疑,当下引得府中众妾姬对阿箐横加指责,许多无中生有之事压得阿箐几乎喘不过气。当下滴血认亲,不知吕氏动了什么手脚,竟叫亲生儿子成了野种。

      阿箐百口莫辩,被关入柴房,哭嚎一夜,次日已听说其子被处死,她心下大惊大悲大痛,出口咒骂,又被吕氏命人加以私刑,打得遍体鳞伤,多日不曾进食,人亦消瘦一大圈,高烧不退,精神几度崩溃,无人敢来求情。

      此事很快传入原东家府上,这位三品大员饶不过他们的欺骗之罪,寻了个借口,置了个罪名,封了东家。东家府中上下百余号人口皆锒铛入狱,女眷被发配成了奴隶。阿箐之母更难逃一劫,被处死后传回阿箐之耳,阿箐当下心急如焚,口吐鲜血,昏厥过去。

      (七)

      入夜,她清醒过来,却只恨不得此生永不再醒。

      没了世间牵绊,阿箐亦看不到生的希望,灵魂深处里迸发的绝望,只剩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哀嚎。她一生只求平安,无所欲求,却半点由不得己。天教心愿与身违,追往事,叹今日,千万恨在心,言语如何尽?

      阿箐挣扎从柴房的窗极目望出去,天色雾霭沉沉,云雨无踪,尽是遗恨之景锁于眉心。

      就连萧瑟的风,也是恨!

      “可怜……无定河边骨,犹是深闺……梦、里、人……”

      她抓紧地上的稻草,忽觉万刃割心,哇的一声,吐出浓稠鲜血。

      尖锐刺耳的冷笑割破夜色的宁静,府里的人顿时都被阿箐的笑声惊醒。

      如梦魇似的,搅得人心惶惶。

      吕氏大怒,着人去堵阿箐的嘴,下人却急忙忙跪地求饶,大喊:“人死了!就像纸片似的倒在血泊里,浑身是血,恶狠狠地瞪着眼睛,死不瞑目啊!”

      “甚么?”

      吕氏掩着心口跌坐于床上,顺手打翻了丫鬟捧来的安神茶。

      她心跳如雷,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圆,几乎滴出血来,眼睁睁看着地上那滩乌黑的茶水,竟似看见阿箐那双死后闭不上眼的眸子,黑漆漆的,能把人的魂魄吸走!吕氏吓得够呛,旋即昏死过去,惊得丫鬟小厮们一地哭喊。

      自此,阿箐走后,每到夜间,哭嚎冷笑之鬼魅声从未断绝,繁华的院子渐渐被人废弃。

      暮色四合,荒草丛生的断井颓垣间,乌鸦扑棱棱地飞起,呱呱惨叫。无边萧索的白梨花树下,堆着布满青苔的旧石。树不再开花,风不再停留,似有一抹青烟女子徘徊在树下,笑颜如花,唯有那双剪水眸子里淌着入骨噬魂的悲哀……

      (八)

      “自是荷花开较晚,孤负东风。”

      天色微亮,萧生立于窗前,良久哀叹。

      忽有叩门声响起,萧生应门,只见青墨掌灯而来,眼底一抹青色,必是心事沉沉难眠。

      “玉镯物归原主,在下亦耽搁数日,须得回家拜母。”

      青墨捧过,面露担忧之色。

      萧生浅笑安慰,“姑娘且可宽心,已无大碍。”

      青墨长松一口气,复露笑脸,“既如此,请让我送公子一程,聊表谢意。”

      “恭敬,不如从命。”

      萧生作揖,随于青墨之后,一路无言。

      行至河边拱桥,青墨忽止步,转而欠身,“我只能送公子于此,倘或我随公子上桥,只怕公子也会出不得此地。如今只需沿桥过去,公子便得平安。”

      萧生作揖谢过,刚抬步上桥,突然一阵阴风刮来,树枝乱颤,水波乱兴,竟是天昏地暗,地动山摇。萧生大惊,飞沙碎石扑面叫人难以睁眼,他只得抬袖掩面,步步后退,险些被狂风卷入翻腾的巨浪之中。

      只听青墨大喊救命,便没了生气。任凭萧生呼唤,青墨皆无回应。

      (九)

      “你以为那点雕虫小技,能困住我?”

      青烟乍起,如纱似雾包裹于萧生四周,叫他寸步难行。

      “世间日夜,不过循环往复。人心歹毒,本是困笼,又何须离开?”阿箐的声音刺耳地响在空中,如念咒似的一遍遍重复,“不如留下,不如留下。”

      “此乃世外桃源,日夜歌舞升平,佳酿美食、金银珠宝取之不尽用之不竭……不如留下,不如留下……少了世外纷争,没了狠辣人心,自由自在……不如留下,不如留下……”

      萧生眉头紧皱,双手捂耳嘶喊:“陋室空堂,当年笏满床。衰草枯杨,曾为歌舞场。就算脂正浓、粉正香,终有一日两鬓成霜!再是红灯帐里抱鸳鸯,也会一抔黄土尽荒凉!说什么世外桃源,不过自欺欺人之话。金银满箱转眼也空空如也,不值贪恋!”

      “……愚蠢!”

      阿箐呼噜一声大喝,怒极风势更强,青烟弥漫如障,忽现一倩影飘飞半空。

      “金银不尽,乃世间多少男儿梦寐以求?”

      “凡事皆有代价。取不义之财,必有报应。此地再是繁华,终究黄粱一梦,了无盼头……虽人生之路本是困苦之境,金银有限,吾心自在便得其乐……”

      萧生一番话未尽,忽见一束青光重击心口,他已倒地不起,嘴角渗血。

      (十)

      “若非与公子有缘,我何须大费周章劝君留下?”

      “在下知姑娘心怀怨结,多年来为痴情儿女怨恨之气为生。”萧生强撑而起,皱眉望向青色魅影,眸色如月辉清亮,“但那夜你我秉烛夜谈,姑娘尚且流泪动容,可见真性情也,何必自我相困?卿本佳人,若心不动,风雨又能奈你何?”

      青色魅影忽颤,一张清秀脱俗的脸渐渐浮现,竟是青墨。

      “你……你早已知晓我为异类?”青墨大惊。

      “是,在下早知姑娘乃阿箐幻影。”

      “你却不怕?”

      萧生轻笑,“姑娘乃异类,却殊途同归。倘或在下怕姑娘伤害,只因姑娘是异类,何曾不知同类相残才是亘古不变。朋友背叛,亲人压迫,旁人落井下石,哪一遭不是大肆伤害?”

      青墨狐疑,“你既知晓,为何不愿留下?”

      “在下宁可面对,亦不想逃避。宁可存在于真实的道路之上,去爱去痛,也不愿镜花水月沉迷不前,妄自活过。我自安好,岁月无恙。”

      (十一)

      萧生话音落地,倏尔干咳几声,青墨未曾回应,只是仰头大笑,笑声如雷撼天,刺得他耳中淌出鲜血。风声肃杀,天地间飞沙走石遮天蔽日,声声如刀剜在心头,萧生忽觉头晕目眩,口中赤血喷涌,当场不省人事。

      再醒来时,头顶艳阳当天,萧生口干舌燥,趴在黄土间,脸色煞白,浑身狼狈。

      他不知昏睡多久,待看清周围一片荒凉之景时,他却只觉自己做了场冗长的梦。

      梦里的金碧辉煌,如今只剩下荒草萋萋;华丽的亭台楼榭,不过留下断壁残院。

      萧生摸索身旁一株枯死的白梨花树,徐徐起身,才发现怀中倏尔多了枚青玉镯子。

      “昔年种柳,依依汉南。今看摇落,凄怆江潭。树犹如此,人何以堪。”

      他将玉镯埋在白梨花树下,虔诚三拜。

      一只喜鹊忽从萧生身后飞过,兀自落在白梨花树的枝上,舔舐羽毛。

      萧生抬头看去,“拥有最美的酒,最美的歌舞,却若笼中鸟,日日复日日,毫无盼头,又有甚么乐趣?若非故步自封,画地为牢,谁还能困你?”

      喜鹊歪着头,展翅迎着阳光而去,羽翼生辉。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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